哲學棟篤笑 填鴨畢業禮

December 23, 2007 | 明報

學期完畢,同學問,如何思考、分析社會。我會建議,與其把書單上沉悶東西讀畢,不如花幾百塊去看黃子華。他的棟篤笑,透過遊戲語言,暴露深化的荒誕,讓我們真正思考自己的社會,其實在發生什麼事。

當學問在香港變成一個冷笑話

翻看黃子華在1997年第一次演出,他說:「我是讀哲學的。」

香港棟篤笑觀眾的回應是很直接的:幾位觀眾冷笑、然後大家大笑。

黃子華望望大家的反應,自己也在苦笑。

然後,觀眾看他苦笑,拍手。黃子華聽見大家拍手,他自己也拍手。

然後他說,「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恥笑。」然後大家嘿哈大笑、拍手,他嚴肅地重申:「我真是一個讀哲學的人。」

觀眾狂笑。

繼承棟篤笑的一貫精神,越有悲劇性的事情,越是覺得荒誕好笑。關乎香港觀眾對這個笑話的受落程度,在香港大概沒有比這個笑話更好笑的笑話了。這引伸:沒有比在香港稱自己是讀哲學,更具悲劇性與戲劇性。

語言系統是要呈現荒誕

我說:「黃子華的棟篤笑是一種哲學活動。」

讀者或會回應:「這一點都不嚴肅,才不是哲學。」我不理解類似的定義爭議。我考察到大眾把在大學讀的、覺得高深的學問都當成「哲學」,那麼我直接了當按照這個語用定義的規則去使用這個語詞。維根斯坦說:哲學的本質該是對語言運用的考察與語言誤用的治療;那麼我說,社會學的本質該是考察我們如何運用語言去組織生活,並懷疑這些社會的遊戲規則是否合理。我懷疑黃子華在這次《越大鑊越快樂》中,思考過以下的哲學與社會學問題:

透過取笑乞丐,取消我們的道德冷感;他分析瓶裝水的出現與潮流、階級跟資本主義的關係;他透過與投資經理打交道的經驗,討論了幸福是什麼;他用偷情的例子,跟我們討論自我欺騙的問題;最後他討論了媒體的出現,為什麼可能令我們史上第一次能夠坦誠互對。我最欣賞的是他討論了為什麼我們只會使用「永遠、所有、一直」這些關於無限的概念來講負面的事物。

我懷疑我不能夠有效地評論,為什麼黃子華的棟篤笑是一種哲學與社會學活動。這些生活感覺,如何能表現給我們看。荒誕只能透過暴露語言遊戲的規則而呈現出來。評論棟篤笑,其實沒有什麼意思,因為化成文字,什麼氣色都流失了。說得不清楚的不要說,讀者還是乖乖等 DVD 自己享受一下好。我在這裡想評論的其實是:奇在,我們不覺得他是談學問,又或者,我們覺得不應該拿學問的高度去評論棟篤笑。

填鴨社會的哲學考察?

或者再讓我聲明,我不理會我自己對哲學定義的問題。大眾日常指的「哲學」,就是廣義上的所謂學院學問,包括大部分學科。(人類學是不是考古呀?歷史是不是背書呀?)「哲學」這個詞語在香港語境所代表的是,一種「懶高深」的無謂事情,也就是香港人對所謂文化精英的一種冷笑態度。

這種冷笑態度代表的是,大家都覺得思考人生、社會問題這些東西是非常重要的。可是,在香港,說自己在學院裡做學問的,給人的印象就是不務正業,說一些大家聽不明的說話。

我們這群填鴨,對所有自稱有學問的人有本能上的抵抗感。這種反應相當合理,因為太多其實不懂思考的人在撈文化資本,而深明「讀書少,不要『呃』我(騙我)」道理的香港人,知道這些販賣學究知識的人,充其量只是把外國的所謂理論概念搬到本地語境玩弄一番,令自己顯得與凡人不同。順帶一提,哲學、社會學、文化研究等學科中,特別多要爭取公義的真理使者的原因,就是怕給人冷笑而導致心理不平衡的問題。

在大學,最糟糕而愈來愈明顯的情況是,我們一邊引入國際學府,一邊崇拜流俗。我們尤其標榜流行,以日常話題去吸引學生。我們讀太多與自己生活無關的知識,以研究流俗作為心靈的補償。以為外表高深就是有內涵,固然是膚淺,但把外表弄的流俗就以為是有內涵,連膚淺也談不上。

很多學者不懂思考,或者只懂把玩外國偉人的思考成果,而普通人深明這層道理,因此大家冷笑的其實相當有道理。問題癥結是,我們對自己的語言不夠敏感,被自己所搬弄的外國概念捆綁。社會後果是,我門連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。又或者,我們以為自己在思考。

「你在標籤學者!歧視學者!」—— 最(不)好笑的笑話。

家長哲學畢業禮

那麼,如果學者在大學不做這些悶蛋的事情,會有什麼後果?那當然是學生與家長的投訴。對的,你們之所以冷笑學者們的荒誕行為,其實也在笑自己。一邊笑他們不能令你思考,一邊笑自己正正要求人家給你死的思想。填鴨取笑自稱有學問的人,其實心理妒忌一些不值得妒忌的事情,而又取笑自己這種態度。

這種心理的後果是:我們不想思想,但求思想的儀式——非常香港。

家長與填鴨們類似的不安,在中大畢業禮事件上表露無遺。我的目的只是考察,經過三年培育變得有學問的「填鴨」,還有家長與各種媒體,為什麼會如此地不安。因為有人抗議,就覺得儀式不再神聖,連帶自己也會覺得極端不安。討論區上對「搞亂我的畢業禮」的討論焦點,正是這種不安的呈現。

同學與家長當然有權責怪有關方面(誰?)打搞你與家人的儀式,很無禮貌。可是,這個畢業禮,跟你三年總共花12萬多的學費,還有你學了的東西,沒有太大關係的。我建議,既然儀式辦的不妥,有不滿的同學及家長絕對有權向有關方面追討500元的畢業費。

另一方面,我對組織抗議的同學的唯一不滿,是他們的抗議方法嚴重缺乏獨創性,實在應該去棟篤笑學習一下何謂諷刺,而不是模仿抗議的儀式。

我不讓儀式問題困擾我。我還相信教育的工作是要用自己的語言,思考自己關心的問題。起碼,我還沒有笨到以為只要 Cosplay 一下中古修道院的服裝,就真的以為自己很有學問;又或者以為大聲叫嚷就真的以為自己抗爭了什麼。問題不是抗議的同學不尊重儀式,而是兩個儀式的衝突。儀式對相信而且參與這個宗教的人來說重要,但對非信徒來說荒誕莫名。

什麼人最堅持儀式呢?信徒、政客。我相信大學教育以至政治抗爭不應只是儀式的討論。我相信,我們還是該看重思想內涵。起碼,想像我們要是見到因為拜錯邪神做錯儀式而被處死的蘇格拉底,我們還是會嬉嬉笑地跟他說,「哈哈,我們原來真的沒有想過什麼問題,但起碼我沒有笨到以為 Cosplay 了半天就以為自己很有學問,拉了 Banner 叫些口號就是抗爭」。

在畢業禮上談學問,只是一場棟篤笑;在雅典廣場上做棟篤笑,這才是哲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