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

April 21, 2013 | 蘋果日報 | 醫然一笑

雨點仍然無情地鞭打着機翼,惟有無助地在機艙裏靜候,個多小時過去但機長仍未能肯定起飛時間。

這印度之旅實在一波三折,Philip、子華跟我早在年多前計劃旅程,先飛到新德里再乘火車走遍印北主要景點,比起去年攀爬神山,雙腿較少受罪,但仍富冒險性。豈不知老友 Philip 更富冒險精神,有意無意間竟再次勇敢地當父親,為保頭顱他也合理地拋棄了老友。子華和我無奈也興高采烈地登機,可惜遇上大雨延誤,這漫長旅程還不知要遇上甚麼困難,更想不到最大困難竟在幾小時後已出現。

六小時機程不長也不短,吃飯後淺睡一會便到達印度上空,當機長宣佈半小時後着陸時,機組人員急步走到跟前說:「莫醫生,要麻煩你,有乘客昏迷。」

印籍中年乘客躺在商務艙平睡座位,眼睛睜開但無絲兒眼神,頭顱仰側角度很不自然,而他的太太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。二話不說便伸手探其頸項脈搏(Carotid Pulse),無半點動靜之餘肌膚已見冰涼,再探鼻息便證實了我最大恐懼:「他已死了。」即時說:「我們開始 CPR(Cardio-pulmonary Resuscitation,即心肺復蘇法)。」打開衣襟,手腕對準胸前劍骨便壓下去,口說念着:「One one-thousand,two one-thousand,three one-thousand」,同時跟隨節拍按壓胸口,那時機組人員已找來口罩作人工呼吸,按十五次人工呼吸兩次。只可惜數分鐘過去仍全無反應,唯一改變是 CPR 壓力下,他胃裏晚餐湧至口腔,需要一番清理才可以繼續 CPR。

漫長15分鐘過去,機長宣佈馬上要降落新德里機場,醫生再次檢查見他瞳孔已完全擴張,無呼吸無心跳,實在已回魂乏術。而這刻面對最困難是如何對站在身旁憂心的妻子說,她丈夫已離開人世。

相信這印籍乘客踏上機艙時未曾想過這會是人生最後一段旅程,也未想過會有位中國籍醫生在這段道上不停按壓胸口企圖改變現實。人生便是這樣肯定地活在不肯定中。人在囧途實不會知道下一步遇上何等景象,最重要還是多走一步便多活一刻,活着便是最大祝福,故珍而重之。